近日，韩国顶级高校延世大学爆出数百名学生利用ChatGPT等人工智能（AI）工具完成期中考试的事件。这并非孤例，而是AI深度渗透教育领域的一个缩影。在技术能够轻易生成“完美”答案的今天，传统的考试与评估模式正在遭遇冲击与质疑。
当AI成为学生的“作弊神器”，究竟该如何合理科学地考核和评估学生的能力？当技术捷径触手可及，该如何守护学习的本真？在AI时代，教育的核心价值究竟是什么？这些问题，正在全球范围内引发思考。
AI成为“作弊神器”
延世大学与首尔大学、高丽大学并称韩国三大顶级高校，是很多韩国学子梦想中的高等学府。然而，最近延世大学被爆出有数百名学生在一门名为“自然语言处理与ChatGPT”的通识课考试中使用AI作弊。
该校一名教授透露，约600名学生选修这门课，他采用线上方式授课，并通过在线平台进行期中考试。为防作弊，他要求学生全程录屏并提交视频，且视频中需要出现学生的双手及面部。然而，部分学生通过调整摄像头角度或在屏幕上打开多个窗口的方法规避监控。该教授发现作弊迹象后通知：主动坦白的学生考试成绩将计零分，但不再面临其他处罚。
AI成为学生的“作弊神器”引发社会广泛担忧。图源：GJ
这条通知发出后，一款高校社群手机应用软件的延世大学专栏出现一项投票，标注为“让我们诚实投票”，353名参与者中有190人承认在该考试中作弊。“我们大多数人在考试中使用了ChatGPT。”“包括我在内，许多同学用AI查找了答案。”一些同学在匿名采访中坦白了自己的作弊行为。
近年来，AI工具已在韩国高校中迅速普及，但大多数院校尚未制定明确的指导方针或使用规范。韩国职业教育培训研究所2024年一项调查显示，726名四年制及六年制高校的学生中，91.7%曾使用AI工具完成作业或研究。据韩国大学教育委员会一项研究，韩国131所高校中，71.1%尚未出台针对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规定。
这一现象不仅仅出现在韩国。许多英国顶尖大学中涉及生成式AI的学术不端行为数量激增，一些院校记录的疑似AI作弊案件数量增加了15倍。一项美国的调查数据显示，承认违反学术守则的学生比例，在五年内从35%跃升至65%，其中AI滥用是主要推手。
这一现象引发人们思考——当AI工具可以几秒内给学生生成“高质量”的作业答案甚至研究论文，我们为什么还要花时间去钻研一个课题呢？
一项对全球1600多名科研人员进行的调查显示，68%的受访者表示，AI使剽窃行为变得门槛更低，也更难被察觉。
“我正遭受着AI作弊的冲击。我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老师，而是变成了一个人肉抄袭检测器。”美国路易斯维尔大学英语系副教授艾米·克鲁基直言：“过去，我把时间都用来帮助学生提升写作技巧；现在，时间大部分用来检查他们的文章是不是自己写的。这真是浪费生命！”
美国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心理学系博士后学者塔莉娅·瓦尔泽在采访了约200名大学本科生后发现，许多学生认为当一项作业对个人职业选择和学习目标没有价值时，使用AI作弊就成为他们的选项。
而教育体系的管理漏洞则加剧了危机。米德尔布里学院大四学生汉娜·赛尔认为，至少严格监考可以实现公平竞争，只依赖学生的学术诚信而没有任何检查或强化措施，是一种理想化的“乌托邦”。
滥用现象引发担忧
学生滥用AI工具的现象也引发了多方的担忧与思考。
韩国汉阳大学教授朴柱浩从教育实践的角度指出，AI是一种用于存储和组织信息的工具，因此我们不能再用这些技能来评价学生。相反，评估应该侧重于创造力，而创造力是AI无法复制的。
朴柱浩认为，韩国当前的教育方式或许需要改变，应允许学生将AI作为学习工具，但评估则要衡量他们的高阶认知能力。为了让大学教育能够恰当地评估学生在探究现实世界问题时的创造力，应该摒弃大型讲授式课堂这些知识传授模式、注重个性化的指导。
AI无法教授人们批判性思维和分析推理，这些重要技能需要通过实践摸索才能培养。在这一过程中，个人需要通过学习，有效地形成自己的想法，然后检验假设，积极研究并完善概念，最终形成自己的理解。但AI跳过了所有这些步骤。
“如今一些学生倾向于依赖AI来取代思考过程，他们向AI发出指令，而不是学习如何解决复杂问题。这使得他们在一定程度上丧失了部分认知能力。”韩国媒体人郑恩珠认为，“AI应该促进教育的发展，而不是取代人们的基本思考行为。如果不改变这一趋势，AI只会沦为所谓的‘捷径’，使学生失去对学习内容的深度理解能力。”
在美国作家杰里米·亚当斯看来，AI作弊行为还关乎更深层的东西。“我担忧的不仅是学生智力或技能的退化，而是他们灵魂的状态。”
亚当斯在调研中震惊地发现，学生们对于AI作弊行为并无羞耻感。“老师是赢不了的。因为我们总会找到捷径。”一名接受采访的学生坦言，他和同学用AI作弊了一年，但一次都没被抓到。
亚当斯认为，这种道德钝化正在侵蚀教育的本质。当使用AI“走捷径”成为常态，坚守诚信者反遭排挤，规则便名存实亡。“我们失去的不仅是学术技能，更是灵魂的尺度。”亚当斯说，“学生逐渐忘记，教育的真正意义在于通过真实努力实现成长。一次错误的标点、一个记混的历史事件，都是学习过程中不可或缺的阶梯。”
分析人士指出，如果年轻一代惯于以虚假成果换取认可，他们将无法理解，人生的真正奖赏不在于外在光环，而来自脚踏实地获得的技能，以及基于真诚的人际联结。当生活的风暴来临，能支撑我们的绝非AI生成的所谓“完美答案”，而是作为一个不完美者直面挑战的勇气与诚实。
积极探索应对之策
眼下，全球多地正在积极应对AI发展带来的全新挑战。
一些教育者选择回归最直接的方法——对话。美国怀俄明大学的凯瑟琳·哈特曼教授开始推行期末口试，与学生进行30分钟的深度对谈。哈特曼表示：“设想教室是健身房，而我是学生的私教。我需要学生亲自举起那些重量。”她的学生肖恩·沃克对此表示认同：“当有一门课能完全规避AI依赖时，我感觉自己学到了更多东西。”
面对面交流有助于防范使用人工智能作弊。图源：GJ
“口试不仅能够减少作弊，更能真正评估学生的理解与思维过程，让思考变得可见。”美国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特里西亚·伯特伦·加兰特教授指出，口试正在“复兴”，因为它让学习过程显现出真实的“温度”。亚当斯认为，教育的温暖，在于坚持让每个个体经历思考、突破与成长的过程。
同时，还有一些教育者开始探索如何引导学生将AI作为学习辅助工具。例如，哈佛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等高校要求学生在作业中标明AI使用记录和修改过程。
克鲁基教授则选择在课堂上与学生坦诚讨论使用AI作弊的代价。“这需要全校师生的共同承诺与努力，毕竟如果学校不认真对待，学生自然也不会认真对待。”
有分析指出，未来教育不在于驱逐AI或完全向AI妥协，而在于找到平衡。比如，教育者要培养学生的AI应用素养，使他们在善用工具的同时认清AI的局限，另外要在社会层面大力肯定真诚努力与独立思考的价值。
或许，在AI时代，我们应该回归教育的初心：不仅是传授知识，更是点燃思想；不仅是培养技能，更是塑造品格。在人与机器共存的时代，教育的使命或许正是守护那份独属于人类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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